你是我昔年冬天喝下的一盏清酒

来源:warmpeace    发布时间:2019-10-08 19:28:52

我常常在想,什么样的爱情经年累月也不会凋萎失色。有如乱世佳人,斯嘉丽慨叹“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白瑞德一笑终成怅惘;有如泰坦尼克,北冰洋纵身一跃,失却的何止是一颗海洋之心;有如大话西游,城墙一别,人海茫茫,再无聚首;有如霍乱时期,半个世纪的等待塑起一尊时间的雕像,每一道沟壑里,都刻进万语千言无从表达的深情。说到底,这样的爱情不曾凋萎,是因为轰轰烈烈,还未盛开,已成传奇。


看完《老师的提包》很久很久,一直想提笔为这个舒缓深长的故事写下点什么。但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没有时代,没有狂澜,没有传奇,没有誓言。


取而代之的,是灯光黯淡的小酒馆里,只剩一两片刺身的碗碟;是清寒无人的小街上,沿街数株早春尚未开花的樱树;是窗外海涛阵阵的深夜两点,在房间里负气写着“阵阵飞蛾乱扑灯”的月子;是榻榻米里静静卧成一团的老师,被窝一角,静静立着一只棱角已被磨损的黑色旧提包。


两个似乎已经错过爱情最佳发生时间的人,在小酒馆里常常不期而遇,数年的时间,他们点一样的菜,喝一样的酒,付各自的钱,微醺时离开,踏上各自回家的路。韶华初逝的月子,早就忘了这个遥远记忆里老师的名字;已近暮年的老师则细心查看过早年的学生名册,叫得出这个曾经梳着小辫子、课上总心不在焉的女孩,大町月子。


三十年岁月相隔,两人唯一的交集,本该是国语课上那句总背不出下一句的清少纳言:“春日以晨曦为最美。渐次天色转白。”转变大概是从某一次酒后,月子踏入老师的家开始。腰背素来挺直、穿着整齐挺括的老师,独居的家中堆满杂物,他从旧柜子里翻出一些大大小小的火车陶壶,以及一堆记着昔日用途的废旧电池。该是多么深情守旧的一个人,才经年累月地收留着这些如今已一无是处的物什。


老师向月子发出邀请,两人结伴去赶逢八举办的集市。青天白日里第一次见到老师,他戴着巴拿马大草帽,精神奕奕,就像一个顽劣的少年,离开时倒扣草帽,抱回两只窸窸窣窣的鸡雏,因为一只太孤独。


还是像过去那样,酒馆里碰到了,便坐到一起畅饮。某一日,因为支持的棒球队不一样,不欢而散的两个人负气不再说话,假装不认识对方。“和好”的那一天,月子从包里掏出一个揣了很久的亮晶晶的礤床儿送给老师,目送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她转身喜悦回家,一路数着星星,一共二十二颗……


两人不是没有暗自付出过艰深的努力,去自问这段缘分的真假。看似平平淡淡的每一次相遇,背后都是百转千回的犹豫、退让和妥协。感叹着“萍水相逢,也是他生之缘”的老师,在两人间静静竖起一道空气墙,“初见之下十分柔软、无从下手,然而一旦被压缩,便会将任何东西都反弹回去”;决定要和老师“交往清淡如水,淡而长,一无冀盼”的月子,试着和年龄相当的昔日同窗再续前缘,但当一双年轻的、温柔的、有力的手,似有若无地紧贴着她腰部周围的空气时,她的心却空落落一片。


也许是因为两人的年龄,也许是因为一直作祟的理智,令这些小心翼翼的任性和试探,分外令人心疼。爱情,并非专属于青春芳华的生命礼物,无论它在怎样的年岁突然降临,都让人想下意识地褪去一张伪装日久、神情宁静的面具,袒露一颗有喜有怒、怦然鲜活的真心。


套用黎戈的一句评论:“泼墨如水的爱情看得太多,难得看到一个俯首吝惜如斯的……时间被拉成一张满弓,使得最后一页徐徐而来的爱的肯定,那样势不可挡。”隔着寂寞的三十年,两个人最终远远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到一起,看似独立的月子,依然是一个未经世故的、渴望爱和拥抱的小女孩,而历经世事、稳重通达的老师,也不过是一个生病后会穿着旧T恤、条纹睡裤蜷缩在被窝里的孤单少年。岁月有意拉拢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虽然岁月最终只赐予他们短短的三年。


什么都舍不得丢弃的老师离开后,留给月子的唯一物什,是那只永恒的提包。每当月子打开它,再次回想起与老师有关的一切,耳边就会响起老师曾经教过她的伊良子清白:“今宵月明兮长空清朗,余心何痛兮黯然神伤。”


这世间万物堆叠,关于爱情的传奇太多,相守却太少。数年无心邂逅,三年平凡相随,两个普普通通的人,推杯换盏间,原来早已砌起三生三世都难以忘怀的深情。


合上最后一页,画面拉回月子初次造访老师的家。两人坐在堆满杂物的矮脚小桌边,用两只大小不同的茶碗,就着辣辣的什锦腰果,一口口地呷着玻璃酒瓶里倒出来的酒。窗外月明如洗,醉意袭来,视野变得愉快。从这一刻开始,此后的故事,不是传奇、胜似传奇。


你是我昔年冬天喝下的一盏清酒,告别之后,余生还长,多难过的夜,都有松涛,海浪,樱花,一壶一酒,和一个永恒的提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