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货人生

来源:kswangqiping    发布时间:2018-11-01 09:29:59

不久前,一位战友请吃饭,席间几番推杯换盏之后,他醉眼朦胧,口若悬河又开始对在座的每一个人评头论足起来。

他人挺不错,就这毛病不好。轮到我的时候,他瞟了我一眼,满口酒气地说:“在绘画这一行里,你书法不错;在书法这一行里,你摄影不差;在摄影这一行里,你文章写得不赖;在写文章这一行里,你设计弄得还可以;在设计这一行里,你做饭最好。你他妈的到底喜欢什么,这么多年我咋就没弄明白?”

这是恭维还是嘲讽,酒后之人的话不必当真。

我究竟喜欢什么?毫不掩饰地说,书法、绘画、摄影等纯属兴趣使然,偶有爱好罢了,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做饭,因为我是个吃货。

一个男人喜欢这个,岂能登大雅之堂,你若这么想,那就错矣。

人,这辈子许多事都可以不干,但吃是必须的。一个人长时间不想吃,身体肯定有毛病,一个人长时间不能吃,离天堂就很近了。

人,这辈子啥都可以不怕,但最怕的是饥饿和孤独。一个饥饿到了极限的人,为了生存可以打家劫舍,杀人越祸。一个孤独到了冰点的人,忍受不了寂寞,可能精神崩溃,不是傻子就成疯子。

人之初吃是本能,当我们赤身裸体而来时,首先是吮吸母亲或动物的乳汁才活下来,然后什么都不知道在父母和亲人的呵护下从不孤独地一天天长大。

哦,吃太重要了,人生谁能不吃?

我是吃货,我自豪,因为我生活在一个有着五千多年饮食文化的国度。

“民以食为天”中国饮食文化源远流长,远古时代,我们的祖先采野果,捕野兽,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燧人氏钻木取火,从此熟食进入石烹时代。随着陶器的发明,人类真正进入了烹饪时代。如今巴蜀的宫保肉丁、麻婆豆腐,齐鲁的糖醋鲤鱼、德州扒鸡,淮扬的金陵盐水鸭、松鼠鳜鱼,粤闽的爽口牛丸、淡糟炒香螺,北京的烤鸭、天津的狗不理包子、陕西的羊肉泡馍、云南的过桥米线……

江山代有吃货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不同菜系名目繁多,焖、炒、煎、炸皆有,色、香、味、型俱佳,“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眼福口福,舌尖之上的品尝与享受,美哉。

今天,当我们无数次坐在餐桌前谈笑风生,举杯畅饮,品尝到各种美味佳肴的时候,有多少人能够想起为我们成就这些美味的人们?当然,农夫是我们必须要敬仰的,那么厨师呢?今天,当我们羡慕那些技压群芳,功成名就之人的时候,你还能想起厨师吗?

我承认我有一些狂妄,也傲睨过许多人,但我从来没有小瞧过任何一个厨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山里生的地里长的树上挂的,奇形怪状,良莠不齐,大小各异,只要能吃的食材,在烟雾缭绕,热气熏天中,伴着锅碗瓢盆交响曲,一经厨师智慧的大脑和辛勤的双手就创造出让人赞不绝口,营养丰富的佳肴。我们食欲陡增,吃得过瘾,吃得开心,然后健康的活着。有时我甚至在想,厨师远比很多所谓重要的人还要重要得多,厨师也伟大,我不是厨师,但我离厨师很近。


今天,我们物资充裕,对那些酒足饭饱的人来说不用居安思危,吃很简单。再谈这个话题,也许觉得可笑,有什么可笑的呢?不管你经历还是没有经历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我们处在一个恶劣的生存环境,又难以摆脱灾难,填不饱肚子,无奈直面饥饿,就是上帝与你同在都显得无能为力的时候,人活着真就很难啊,这是事实。

记得小时候在老家山村,那是一个物资匮乏让人唏嘘和揪心的年代,许多朴实憨厚的人也饿着肚皮义无反顾地一边抡起锄头干活,一边参加运动。我们七口之家全靠父亲和母亲参加集体劳动挣工分吃饭,生产队虽然按人口分配粮食和物资,但年底必须按照一定的价格来抵扣工分,进行结算分红。我们家劳力少分不了多少粮食不说,还倒欠生产队许多钱,当时称窟窿。时间长了这个窟窿越来越大,直到好多年以后,我大哥当兵挣了一些钱才将这个让我们全家人都头痛的窟窿给彻底地堵上了。

我从不怀念但我却常回忆与思考那段岁月,因为那个年月对吃的渴望于我来说是空前绝后的,就像一只每天捕食于旷野的猛虎,最后一无所获,歪着脑袋伸出长满肉刺的舌头,对着天空发出几声低沉的吼叫。那叫声无力地在山谷之间游荡,有些凄凉,凄凉得你不会相信那是来自森林之王的声音。

上苍是公平的,不会因为你苦难就格外施舍同情与怜悯。较北方而言,巴山蜀水之地固然滂沱大雨和淅淅沥沥的小雨经常下个不停,可那一年夏天久旱无雨。山坡上几十年来长得郁郁葱葱的松柏叶子发黄,深不见底的小溪,水位下降石头裸露,整个山村像烧得正旺的砖窑,使人喘不过气来。缺水的稻田被炎热的太阳烘烤得全裂开口子,纵横交错像一张张饱经岁月风霜侵蚀,皱褶明显的老脸,稻穗未出大半秧苗干得用火一点就着。

秋天原本是一个让人充满希望和收获的季节,那个秋天全村几乎颗粒无收。这对我们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度日如年,实在没办法,母亲只有将喂牲口的稻糠在石磨上一遍又一遍地磨碎,然后用细筛翻来覆去地筛成稻糠粉。每天中午母亲在稻糠粉中掺少许玉米粉搅拌均匀烙成薄饼,再熬一大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虽然粗糙的稻糠渣刺痛食道难以下咽,但全家人就着酸泡菜吃得很香,很香。


人穷能吃这话一点也不假,很快我们就吃光了家中的稻糠粉。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地里的麦苗像刚发芽的韭菜在风霜中破土而出,要吃到面粉还得等到来年的五月。

那个冬天很难过,吃了上顿无下顿,一家人消瘦如柴,坚强的父亲和母亲有时候也摇头叹气。那个年代,除了极少数几户人家之外,全村的人都跟我们家一样,日子过得都很艰难,更何况是天灾之年?

生命如蚁兽,

麻木比所有悲伤都深刻,

惶恐只是起初,

劫难在人们心中

……

许多年以后,

有谁还记得,

在那片人间的荒漠,

有一线生机,

让是非变得曲折。

记得在电影《一九四二》上映宣传时,主演张国立对采访的记者说:“一个人的尊严是从肚子开始的。”饥饿与生命,生命与尊严哪个更重要?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轻生命而重尊严的有几人?生命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填饱肚子,活下去,是父母疼爱儿女的本能也是唯一的希望。白天,父亲和母亲在劳作之余放下所有的尊严,东家借钱西家要粮,我们饥一顿饱一顿,夜晚在半睡半醒之间才送走了那个寒冷而漫长的冬天。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十年去矣,十年虽然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旧貌变新颜,但留给我的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苦涩岁月。十年我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没有最美的记忆,只有更多对吃的渴望。

虽然我极力想把隐藏在心底的回忆深深地永远地掩埋下去,但我从不讨厌也不憎恨那段童年岁月。那个年代普天之下比我们生活还要艰辛的人不少,有的离世而去,有的家庭破碎,作为脸朝黄土背向蓝天的山里人来说,吃饱肚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切莫过于此。谁也不想用实际行动来颠覆一些什么,这就是山里人,也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农民。或许经历过那些日子,也体味过那样的艰辛与困苦,今天我才深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绝不只是一句口号,被人贴在桌上挂到墙上那么简单。

人世间有些事确实让人费解,但时间是绝对公平的,不管你富贵还是贫穷,崇高还是卑贱,衰老还是年轻,它永远不会因你而停歇。

四季轮回,岁月流逝,养育我的还是那片土地,大山依旧是那些大山。那年三月,大山深处花红柳绿,蜂飞蝶舞,新翻泥土的气息混合淡淡的牲畜粪便味儿,传递着春天的生机与美丽。在亲人和朋友的祝福声中,我跟土地话别,与大山辞行,一路向西,最后来到昆仑山下的军营。从此,我的人生中也就有了一段当兵的岁月。

绿色的军营,绿色的军装和山里的春天一样,充满活力与希望。

军营的生活虽然有些单调,但衣食无忧,年轻体壮,心情舒畅,特别能吃。早餐贰两的白面馒头一口气能吃下四个,再喝两碗熬得清香黏稠的白米粥,不到中午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每到开饭的号声响起,一帮生龙活虎的小子列队直奔食堂。真他妈的过隐,一阵狼吞虎咽,所有的饭菜吃得一个渣儿都不剩,几分钟战斗结束,然后又列队赶回驻地,就像刚打完一场胜仗似的兴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微笑与满足。

人是铁饭是钢,一个吃饭都不行的人还能成为军人?评价一个部队是否有战斗力,你看这个部队的军人吃饭时的气势就知道了,一帮吃饭都磨磨唧唧,吊儿郎当的军人你还能相信他们的部队会有战斗力?

一个部队是这样,一个民族亦如此。华夏神州,汉民族的饮食文化历史悠久,闻名于世。不知始于何时,我虽是吃货,却厌倦了汉式宴席。婚丧嫁娶,亲朋相聚,众人围坐一桌,几十道菜煎、炸、蒸、炒五颜六色,丰盛至极。席间,大家谈政治聊生意,打情骂俏发牢骚,唾沫星子乱喷,时间也在酒气熏天,烟雾弥漫中快速地流逝,一顿饭一两个小时,不,有时四五个钟头。你挑我转,东一筷子西一筷子,感觉什么都好吃,什么也没仔细品味,最后好像什么也没吃过隐。偶尔再瞧那些吃饭的人,除了几个能吃能喝的主儿之外,有的畏手畏脚,有的扭扭捏捏,吃得愁眉苦脸,有气无力,跟黛玉似的多少透出一些病态相。这是物资充裕的时代,我们山珍海味吃得太多,肠胃难以承受;是我们稀里糊涂地吃了许多不该吃的食物之后,突然开始为健康而担忧;是我们不适应这个世界快节奏的生活,原本健壮的身体正在日益衰退;还是我们纯粹为了某种目的或任务,不得已而为之,虽然心情不畅,但还得打肿脸充胖子继续吃下去;还是社会在进步,我们体现文明而故做斯文,我不晓得,其实你很明白。

吃,是人生存之基础。看一个人身体是否健壮,吃,能定乾坤。我不怎么喜欢吃火锅,但我特别欣赏重庆人吃火锅。火热的夏天,太阳像个烧红的铁球悬在头顶。几个男人围坐一起,光着膀子,喝啤酒,吃火锅,摆龙门阵,热得汗流浃背,辣得火烧火燎,仍然吃得热火朝天,豪情万丈。那场面、那气势、那吃相,再没胃口的人都想加入其中与他们并肩战斗,一起吃到地老天荒,谈笑凯歌还。

重庆的火锅是不错的,家乡的川菜辣在嘴上甜到心里,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维吾尔族的饮食,并非我现在是喀什人,就爱屋及乌。

你吃过吗,两千多年来,馕坑柴禾浓烟散尽,火苗呈黄色时,他们将制作好的馕饼蘸一些盐水贴坑壁慢慢烘烤,烤熟后的馕饼散发着小麦的清香而酥脆,一杯茶一个馕不知不觉就全进了肠胃,那感觉比吃一顿丰盛的宴席要痛快得多。要不你去他们的餐厅,点一盘拉面,再来几串烤羊肉,包你吃得直打嗝。要不点一碗用羊肉、胡萝卜、皮芽子、胡椒、清油或添加有杏干、葡萄干做成的抓饭,再来一碗酸奶,你会吃得肚皮直往外鼓。要是你有幸参加他们高规格的宴请,那真诚豪放的个性彰显人性之本能。葡萄架下围着舞池摆一排餐桌,四周几十个人围坐一起,餐桌上除堆满西瓜、甜瓜、苹果、梨、无花果、石榴、葡萄等水果之外,还有馕、馓子、干果、酸奶、茶水,宴席未开,你想吃啥随便。宴席开始主人就不停地端上来清炖羊肉、馄饨、汤面、拉面、薄皮包子、烤肉、抓饭,最后再送上来一只金灿灿、香喷喷的烤全羊,只要你肠胃足够大,有酒量,吃上半只羊腿,喝上两碗伊犁酒,再欣赏由十几位维吾尔族帅气小伙儿和漂亮的姑娘们献上的一场互动式民族歌舞表演,你若还能到舞池中与他们一同翩翩起舞,那感觉比神仙还要神仙啦。


维吾尔族是一个能歌善舞,热情好客的民族。参加维吾尔人的宴请,狼吞虎咽地吃他们为你准备的食物,那是你对主人的认可与尊重,你也会受到他们的喜欢与尊敬。

吃,是一件十分严肃认真的事情。可今天我们大汉民族的后裔,又有多少人对吃这件事情像我们的祖先那样严肃认真过?

记得小时候为了能让我们吃一次凉粉,母亲从地里把红薯挖出来,装入竹筐拿到小溪边反复冲洗干净,用菜刀剁碎,用石磨磨成汁,再经过滤沉淀之后制作出来的凉粉,不仅口感特别好而且还有一股红薯的清香飘溢,至今让人回味。

在城里生活多年,我曾去菜市场买过几次凉粉,那凉粉晶莹剔透,白里泛青,软而不断,像吃塑料片儿一样。出售的这些凉粉中有无添加什么,添加的东西是否超标,我不明白,但我知道真正的凉粉绝不是这样的。

这个时代我们不缺吃,但这个时代我们有人吃过苏丹红、三聚氰胺、地沟油,还有用浓缩精勾兑出来的鸡汤、鸭汤、羊肉汤,吃得人心惊胆战,毛骨悚然。这就是我们对待吃的态度,我们要忙于工作,我们要拼命挣钱,我们没有时间自己弄饭,更没有时间像老祖宗那样去做。就这样,当我们不再年轻的时候,又开始用积攒的钱为自己的健康买单。

这个时代我们倡导绿色健康生活,我们吃过的或正在吃的食材有多少是绿色? 转基因粮食始于美国,却难以摆上美国人的餐桌。我们老祖宗几千年留下来许多传统的饮食做法,如今却在日本、韩国等地流传和盛行,而我们呢?

吃,需要心情。做,必须认真。光吃不做,算不上地道的吃货,充其量只是一个对食物占有并得到食欲满足和快感的饮食嫖客而已,既吃还会做的才是真正的吃货。

我喜欢做饭,做饭能看一个人的心态,做饭也是一门艺术。于我而言,做几十种不同的菜肴比写这篇短文要容易得多,不需深思熟虑,不需花里胡哨,不需装腔作势。普通人家,鱼翅燕窝、鲍鱼熊掌太贵,简单的食材,合理的价格,传统烹饪,用心为之,食而胃口大开,做一个有内涵的吃货,伴着岁月的流逝,健康的活着,岂不快哉。

你说呢?


 2016年6月16日匆于新疆喀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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