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作家美文字:爷爷的瓜屋(作者:朱廷九)

来源:pzwhyjh    发布时间:2019-09-22 19:58:18

瓜屋,就是农人用来看瓜的小屋。它以木作柱,以草作芭,麦草苫就,两檐到地。形同驴拉套的夹板,故又曰“驴夹板”屋。


我家的瓜地是爷爷开垦的拾边地。因在小河边,所以就顺势将瓜屋造在了河的堤腰上。好处是居高临下,看瓜一目了然。再则,傍着小河,河水清清,既可打鱼又可浇园。打鱼摸虾不误庄稼,这可是农人的一大美事!所以,人都说爷爷的瓜屋安到了风水地。


爷爷手巧得很。小小的瓜屋经他一整光洁透亮。不说别的,你一看到那屋前平坦坦的小平台,绿油油的树,鲜亮亮的花,心里就有说不出的舒展。还有瓜屋两旁,爷爷总是种上些丝瓜儿、吊瓜儿、葫芦儿。嫩绿的秧子一起爬到瓜屋上。待时候一到,就红的黄的白的次第争发开来。瞧着满目锦绣,闻着扑鼻清香。一挨朝霞映天时,粉蝶不请自来。它们出双入对地上下翻飞,舞姿翩翩,情意绵绵,宛若梁祝相恋,总撩起人们心底那难言的春潮来。


说起花,爷爷的瓜垄上也有。虽然五颜六色,但品种单一。全是清一色的凤仙花。世上花草甚繁,爷爷咋独爱凤仙花呢?爷爷说凤仙花非但性情温和,生不择地,而且还有一种独特的功能,即“驱虫避邪”。虫,就是好出没瓜地的蛇。那家伙不但有毒,还会趁人熟睡后往人肚子里钻。有了凤仙花便可高枕无忧了。为什么?就像世上的男人女人一样,到底为啥谁也说不清。至于避邪之说就更加神秘了。每当问及,爷爷总是拉下脸说:“小孩子家要多吃饭少说话哩……”不过,我机灵得很。我发现爷爷说这话时,一双有神的眼总往那座“大闺女坟”瞅。仿佛那坟里就有“邪”。听说那坟里是一个富户的女儿,十八岁时是女孩家最浪漫的年龄,她为失去了心上人殉了情。凡到这个年龄的女孩当地人统称为“大闺女”。故这荒丘便有了这雅号。


大闺女生前很俊,睡在坟里也该很俊才是,怎么会成了怵人的“邪”了呢?


我曾不止一次地这样想。但终究不过是想想而已。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邪”怕凤仙花。这也就使我同爷爷一样,厚爱起凤仙花来。

爷爷是远近闻名的种地把式,同样的品种一样的地,经他一摆弄,那瓜会结得既大又甜。路经瓜园的人都不无奉承地说:“老爷子,喂,你那是种地吗,是在绣花哩!”爷爷听了摸摸胡子笑道:“小子,拿好话来哄老子的瓜吃呐!”说着就会拉住人家大过瓜瘾。瓜屋就成了爷爷的待客厅。

村里人喜爱我爷爷,我更打心眼里疼爱我爷爷。每当爷爷忙活了一天后提着那只泥瓦罐浇花时,他那高大的身躯,花白的胡子,以及上堤下堤那坚实的步履,总在我脑海里浮现出《秋翁遇仙记》里的秋翁来。我常想勤劳善良的秋翁后来成了仙,我爷爷将来也会。

为了疼爷爷,我也试着用那只泥瓦罐替爷爷浇花。

唉,别逞能把我那罐子给卖喽!”

爷爷在警告我。

卖”即是“打”。爷爷的这只罐子可卖不得。因为它跟我爷爷的爷爷逃过荒;跟我爷爷的父亲跑过反;后来又跟我爷爷支过前。直到今天,它又随着我爷爷种瓜浇花。真可说它是为我们家立过汗马功劳的“三朝元老”。实在是“卖”不得!

泥瓦罐是爷爷瓜屋里的重要成员。腊条做的罐子鼻磨得油光闪亮,时时在炫耀着它抵御岁月风尘的韧劲。那小样子也很滑稽。不像一般罐子四平八稳的,它一边鼓一边瘪,很似一个先天不足的塌鼻子。因是窑头货,色泽深而青亮。将水盛在里边清凌凌的碧透见底。不用喝,看了就满口生津。尤其是湃出瓜来,那凉、那香、那脆、那甜真是妙不可言。故爷爷深爱之。

果然被爷爷言中了。有天提水不慎,我绊到了树茬上。罐子真的被我给“卖”了。心疼加害怕,我大哭不止。“唉,爷爷还没上灵床,你小子哭个啥?”我举起罐鼻对爷爷说:“卖——了。”爷爷将干瘪的嘴一撇,学着我的腔调说:“哼,卖——了”,接着哈哈大笑道:“我算准你非给我卖了不可。好,卖了好,卖了好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小孩子打碗过一关,俺孙子打了罐子可要过一大关喽。破财消灾,好事,好事哟……”。

说毕,爷爷朗声大笑。那笑声使我更坚定了爷爷能成仙的信心。

就在我将罐子打了不久,天公无道,接连来了几场暴雨,把爷爷的瓜给淹死得一干二净。祸不单行。接着生产队又按上级指示把爷爷辛辛苦苦开垦的几亩瓜地全收归了公有。竹篮打水一场空。爷爷被弄得丢了魂似的在瓜屋里一睡不起,多少天水米不沾唇,口里还不住地念叨:“我开的地哟,我开的地哟……”,直喊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父母悲痛欲绝地仰天而问:“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哟?!”神婆蔡老嬷嬷说我爷爷是中“邪”了。我听了甚是奇怪。爷爷不是说凤仙花是避邪的吗?我含着泪看看凤仙花,又瞅瞅大闺女坟。实在是百思而不得其解。

爷爷死了。爷爷的泥瓦罐碎了。那凤仙花装点的爷爷的瓜屋却给我的童年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