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系列2 | 永恒的村庄

来源:wenziechejian    发布时间:2019-09-09 20:27:54


村庄卡片

地址:贵州省平坝县白云镇花柱村养马冲

群山环绕,偏僻宁谧。

中有田坝,馥郁芬芳。


 永恒的村庄

|作者:肖家云|

1

 

600多年前,明洪武17年。滇黔边境,一骑驰骋,直冲大将军傅友德军账。“报……大将军,皇上说北方战马惯于平原水草,未必能适应滇黔水土。加之连年战乱,各地皆有战损失,无一不亟待补给……”

“你直接说结果!”傅友德缓缓立起身来,向来人摆了摆手说:“这次攻打梁王我们损失战马5万匹,皇上莫非想视而不见?”那人仍然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皇上说滇黔的马匹虽然没有草原上的迅捷,可是常在山地上走,耐力更胜一筹。战马补给一事,让将军自己在滇黔解决。”

水泥路已经通道我家门口

那是傅友德大军完败云南少数民族叛军之后的第三个年头,大将军傅友德和他的部署都没有想到,自己天天盼日日想的皇命并没有到来,一直没能班师回朝,就只好停下来屯驻在素来被称为“滇之喉黔之腹”的战略要地普定府(今安顺一带),让战士们在这里“三分戍边,七分耕种”,成了第一代屯堡人。

一只立下赫赫战功的部队,就这样被君王遗忘在大山深处。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当年遍布滇黔边境的军营演变成一一村庄,当年真刀真枪的“演武”演变成一个新的戏中——地戏。当年的威武的军人在与当地人意次次通婚繁衍后,成了最憨厚的农民。

我的村庄曾是军队饲养军马的马场,建在那深山之中的最隐秘的地方:后山坡、对门颇、老尖坡、野龙山……一个个山坡将村子团团围住,中间有一块平坦肥沃的坝子,适宜养马。因此得名,养马冲。

我猜想,当年大将军傅友德听到皇帝朱元璋给的回复后一定郁闷了很久,然而这样的情绪并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朝廷酿的酒再怎么苦自己都得吞下去,自己的难题得靠自己解决,于是就开始着手在自己屯军的区域饲养战马。

于是我的村庄成了牧马场。这原本就是一件保密级别极高的事,时隔600多年,没有人知道,我只能用推理的方式将真相还原,并用这样的方式给我的村庄训诂:养马冲,既是一个村庄的名字,更是一个古代军队牧马场历经600年沧桑后仅存的文化烙印。

 

石头房子,陋巷

 2  

我已记不清自己从村庄出逃具确切日期。

孩提时父辈的计时方式是永恒地轮回转动的天干地支,抑或鸡狗猪鼠这样的小动物,某事发生在某年并非必须死记硬背,许多细碎拉杂的事过去了也就忘却了。不过有一种与学业有关纪年方式,譬如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初一初二初三,并且与之相关的记忆的碎片一生都不会遗忘。


石头房子,陋巷

我是刚上初二时就离开养马冲的,之后的20年里我从上初中、高中、大学,到我参加工作,我就是一朵漂浮的云,在几个大城小市之间飘来荡去,离我的村庄越来越远,记忆里的那些影像越来越模糊……可是不管我走多远时间过去多久,我始终记得父亲引着我穿过寨子,从后山坡上翻过去,途经椿菜岩、花柱两个村庄,到了肖家庄,在那里开始了我的住校生涯。

20年后,当我的村庄成为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影像,我逐渐明白:在岁月的河流里漂浮之后沉淀下来的故事,经过光阴洗礼的情绪,最珍贵。

我的村庄在大山深处。从前没有路,外面的姑娘不肯嫁进村,外面的声音穿不进不来,村子里种的粮食出不去。没有路大家就修路,往天龙屯堡方向修,与天落凹村的乡村公路接着就好。村里有50多户人家,家家出工户户投劳,花了一个冬天才修通了那条通村“马路”,尽管坑坑洼洼,灰尘扑扑。

我的村小-养马冲小学

我的村庄关联着我的童年。我的小学名字就叫养马冲小学,从前我爷爷是校长,后来我爸爸是校长。每个班只有八个学生,无论那次考试,进入前八强根本不是问题。因此也没有太大的学习压力,大多数的时间都用来玩耍。有一种叫做“考皇帝”的游戏印象很深,游戏的过程很简单,在远处立上一排石板,正当中的石板代表皇帝,往两边依次是文武大臣,最两边是打手。譬如有十一个孩子一起玩,就立十块石板,大家从十多米外扔,砸到什么就当什么官,最后剩下一个没有扔中的,只好扮演囚犯的角色,甘受大家折腾。怎么折腾囚犯,文武大臣出主意,皇帝下命令,打手执行。

没有谁愿意当囚犯,就只好比准头。可是离了十多米远,要顺利“考中”中的皇帝,往往得碰运气。然而砸不中石板当了囚犯并不代表运气最差,怕就怕砸不中石板,砸到学校教室的窗玻璃,惹来了老师一通追逐。所以学校并不是玩这种危险游戏的好地方,我们就到放牛牧马坡上玩。

我们是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距离天黑还有三个钟头,还得去放牛牧马。于是大家要二和三嘘风打哨赶着自家的牛出发了,沿着村子下纵横交错的田埂,穿过田坝,上了对门坡。坡顶有一块巨大的草坪,宜放牛牧马宜玩耍,更便于站在上面看我的村庄全貌:600多年来,这个村庄一直静静地贴在后山坡的半山腰上,村子分上下两条街,上街和下街之间差着100多米的海拔高度。家家户户顺着山势建筑房屋,石块垒起的墙壁,石板盖着的屋顶,每一户把房子修得方方正正,是典型的“屯堡风格”。那些石头房子掩在一簇簇高高密密的秋树林里,只能隐隐看见一些轮廓。傍晚时我们远远地看着从那些轮廓里升起的冉冉炊烟,总是感到十二分愉悦,那是一缕缕无声的召唤。

母亲已经进了灶房,开始准备晚餐,可以赶着牛马回家了。

寂寞的巷子里,许多家长里短

3

在我的村庄,在我的童年,有一种生活方式是曾经令我感到恐惧和害怕的。

那时候杂交水稻,村子下面的坝子里出产的大米根本不够吃,苞谷饭就成了主食,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在粗糙的苞谷饭里加上一碗大米,用以改善口感。平时要想吃得舒服些,就只能在磨苞谷米尽可能磨细些。上到五六年级时,这个推磨磨苞谷米的活基本上完全交到我手上。没有拉磨的毛驴,只好用以个磨单钩,一头钩着磨,另一头做成丁字手柄……两升苞谷米得拉着磨转1个多小时。好不容易弄完,母亲近前一看,不行,还要再加工一遍,然后又一个小时。

后来我慢慢明白,那种“磨盘式的生活”其实与吃不吃苞谷饭没有多大关联。我的村庄后的后山坡就是一个巨大的磨盘,村庄则磨盘上面“苞谷米”的入口,村子里的人都是磨盘里的苞谷米。当岁月的巨轮启动,后山坡——这个巨大磨盘嗡嗡地转动起来,我们的肉体、精神、灵魂都遭到了碾压。

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成了一种逻辑,让人恐惧,逼人逃离。 

当年翻山又越岭,如今出村有通途

  4  

上了初中后,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一样,进了肖家中心学校。那里原本是一个肖家乡乡政府所在地,因此设有一所中心学校,覆盖了周边的十多个村,养马冲就在其中。从我们村到学校有一段不远的距离,徒步要翻过三座山,行走一个多小时。

初一那年,我们和村里的十多个小伙伴相约同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随便吃一个玉米馍馍,然后用一个铝制饭盒吧中午饭带上,然后一边敲打饭盒,一边在街上喊:“上学去喽。”我家住下街,一层层一级级,向上攀登,到了上街,翻过后山坡……一个小时的路程,说远不远。只要天公作美,放个大晴。大家一路上有说有笑,倒也来得轻松。临到考试那几天,有些人还故意放慢脚程,趁着还在路上,赶紧背两篇课文记两个公式。怕就怕打雷刮风下大雨,一路上还要经受山洪滑坡泥石流的考验。

“还是送他去住校吧!”这样的恶劣天气经历过几次,倒谈不上遇上过什么危险,只是有两次浑身都被雨淋湿了,书和作业本完全毁掉,还迟到了一节多课,父母才终于决定。于是刚上初二,我住到学校去了。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居住在村子里的时间越来越短,我之于我的村庄的印象越来越淡。

2015清明,我母亲已经离去6年

几年前看赵本山主演的《落叶归根》,触动很深。那时候我忽然明白,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总是对山外辽阔的世界无比憧憬,总想前往更远的他乡,总想攀登更高的山峰,总想做以前从没有做过的事情。然而有一天,我们在远处回眸,凝望着已经稀薄的村庄的影子,我们发现那个村庄俨然已被淡化成大千世界里的一个噪点。可还是想回去,死都想回去。于是又会生出一种渴望来: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倒是希望自己永远是一个放牛牧马的孩童。

2009年母亲去世后,我潜藏在心底的那一份对于村庄的歉意愈发深重。我感到醍醐灌顶:从600多年前,我始祖肖安民跟着大将军傅友德入黔时,就已经注定,我、我的父亲母亲,我的村庄之间存这一缕永恒的血脉。

村庄下面的坝子里,油菜花每年都开的灿烂

 5  

3月,站在对门坡顶再次打量时,村庄很宁静。

一条通村水泥路开满油菜花的田坝里横过,水泥路尽头的桃花杏花已竞相开放,花香阵阵环绕着村庄,蜂蝶们已经醒了……我的村庄已渐次盎然。


瓦蓝瓦蓝的天空下,我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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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省红安县永河镇汪河村西彭德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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